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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家-小说】小戏班

日期:2022-4-24(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批林批孔”那年夏天,俺从高山镇高中毕业回到了家乡桃花溪,正好刚满十七周岁。回家后第二天早晨,村革委会主任陶吉勇的媳妇“黑牡丹”黄晓丹亲自来到俺家里严肃而认真地说:“陶渊清同志,你被正式批准参加到‘高山镇桃花溪毛泽东思想宣传队’了,吃完早饭后,请你到宣传队倶乐部报到,接受革命的工作任务,不准迟到,八点点名!”俺第一次听到有人严肃认真地叫俺同志,心里很激动,腼腆地答应着。俺爹妈受宠若惊又恭恭敬敬地请她进屋里坐坐,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她还有很多革命工作要去做,临走又叮嘱俺千万不要迟到。

俺心里最清楚,这个“黑牡丹”黄晓丹为啥要把俺弄进宣传队的,因为俺不仅是镇上高中宣传队的编剧、导演、演员,二胡、坠琴、笛子都能演奏得像模像样的,更因为她去俺的音乐老师——她的姨父陈斌老师家串门时去看过由俺编剧、导演、主演的现代小吕剧的排练。当时她就惊得目瞪口呆,当她听说俺是桃花溪村人时高兴得有点失态说:“这就好这就好,等他毕业后直接进我们宣传队挑大梁,多俊俏的小伙子啊!”陈老师说:“渊清天赋很高,他的声乐、器乐都是我一手培养起来的!姨父看准的人,保准没错,晓丹啊,你就等着大胆地让他挑大梁吧!”

陈斌老师原是文革前青岛市共青团少年部的部长,分管全市少年宫之类的工作,他不光歌唱得好,标准的男高音,而且十八般乐器样样精通,啥子民乐西洋乐,啥子弦乐管乐,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儿、演奏得如诉如泣,悠扬宛转,令人着迷。陈老师不知是啥原因被贬到高山镇高中教音乐来了,为俺高山镇培养了不少的文艺骨干。他的外甥女黄晓丹是青岛下放来的知识青年,不光接受了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而且同桃花溪贫下中农的代表人物——革委会主任陶吉勇完全地融为一体了。三十六七岁的陶吉勇文革初坐上了桃花溪第一把交椅,一直稳稳地坐到现在,没有人能撼动或敢撼动他的宝座。他的前任老婆生孩子时难产死了,孩子也死在肚子里。虽然老婆孩子都沒有了,可桃花溪人心里明白,陶吉勇这些年来明的暗的老婆、孩子最少也有十个八个的,当然这些话都是进了宣传队以后听人说的。黄晓丹作为下放知识青年来到桃花溪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不到一年的功夫就被陶吉勇改造到自己的被窝里来了,成了桃花溪名符其实的第一夫人。黄晓丹今年三十三四岁的光景儿,高高的个儿,俊美的身材,白白的皮肤,端庄的脸盘,一双大眼睛叽里咕噜的,一看就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味儿。只因她喜欢穿一身黑色的衣服,又俊俏,村里好事的人就给她起了一外号叫着“黑牡丹”。她喜好唱歌唱戏,是个文艺活跃分子,村里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就是她坚决提议成立的,她也自然就是队长。这个宣传队是高山镇唯一一个常年坚持排练、演出的宣传队,宣传队所有的事儿都是由“黑牡丹”说了算,用啥人排演啥节目,给谁每晚上记几个工分,哪天白天排节目,她一概说了算,别人是没有发言权的,因为她是桃花溪的第一夫人。听说她有个姐姐在省吕剧团哩,她受她姐影响大哩。村里人叫不惯那些新名堂,就把宣传队仍然叫着“小戏班”,小戏班从前是村里的草台班子,而只有县里省里的正经剧团才是大戏班哩。俺爹妈千叮咛万嘱咐地让俺在小戏班里好好听“黑牡丹”黄晓丹的话,她叫往东决不往西,她让打狗绝不撵鸡,好好地干,不必整天下地劳累,捞得身子舒服些,将来娶个好媳妇儿。

小戏班里聚集着桃花溪好乐的老老少少,有毛遂自荐的,也有黄晓丹闻着名儿调来的,不能说人才济济,一点也不比高山镇中学俺那宣传队差。

打锣鼓家什的,还是过去小戏班排演京剧的那班老人们,个个五七六十的,锣鼓家什打得有板有眼的。

女主角,除了“黑牡丹”黄晓丹外,还有陶芳芳和男扮女妆外号叫“老婆骨头儿”的陶吉贵,跑龙套打胡龙的女孩子还有六七个。芳芳姐大俺三岁,是俺小学、联中(初中)时的同班同学。芳芳姐长得很漂亮,丰满的身材,一对又粗又长的大辫子,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就像两汪湖水清纯得照人影儿,是十里八村出名的俊俏姑娘。她爹在过去被胶东“二十四个土匪司令”头子赵保元抓了丁当过几天兵,因而在开批斗会时不仅要去当陪斗,逢年过节时还要去跟着那帮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们去扫大街,也就因为这个原因芳芳姐沒能到镇上高中读书,因为芳芳姐长相俊、嗓音甜他们才破格把她叫来到宣传队的。可是,俺喜欢芳芳姐,俺喜欢她漂亮,喜欢她清纯!俺心思着俺要娶她当媳妇哩,别人不知道这是俺的一个秘密,俺爹妈都不知道,这个想法是读联中时就有的。“老婆骨头儿”陶吉贵读书读到三年级就辍学了,他从小儿就生得一副女人身材,轻声细语的,又极好唱京戏,村里每毎排戏,他都是反串唱青衣花旦啥的,化妆起来袅袅娜娜的,惹得台下不知虛实的男人们也是想入非非的。听人说他以前演杨贵妃、王宝钏啥的,很是有味道,天长日久,走坐说学一副女人样儿,俺桃花溪有好事者就给他起一外号叫“老婆骨头儿”。这“老婆骨头儿”别看能在戏台上引得不安分的男人想入非非,可是下了台卸了妆,女人们没有一个人能看上他的。他能看进眼儿的,人家连正眼儿都不睬他一下,一来二去的年月就过去了,他就成了老青年,成了资深的老光棍儿了。这人儿沒啥大毛病,就是愿意往女人堆里凑,越这样人家越瞧不起他。

男演员有几个下学早的人在扛着大梁,大都结婚了,演技也很一般,有时演出出现“吃干粮”(台上忘词)的现象,去年过年演出时就有两人“吃干粮”了。所以“黑牡丹”黄晓丹自从在镇高中看见俺演的角色后,就把俺记住了,俺一回家她就叫俺到小戏班报到。俺不光扮相俊美,俺的唱功也是没说的,不论是唱歌,还是唱京剧、唱吕剧,都是声情并茂,惹得观众叫好,俺还可以在没戏时去拉琴。在高中时有几个女同学还偷偷绐俺写过信哩,俺觉得她们都不如芳芳姐,俺就没理他们。

男演员中有个演闹角的,演得不错。他叫陶渊铭,三十多岁,不识太多的字,他演的角色都是闹角、丑角,台词基本背不上来,但他能根据大体意思自个儿编上词儿,活灵活现的,一点也不出丑。那年排演《牙山起义》,这出戏是歌颂农民领袖于七领导农民起义的,陶渊铭演县衙内,一出场在背《三字经》,当背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时忘词了,他就自个往下编:“烟袋锅,炒鸡蛋,吃起来,也不咸……”惹得台下观众大笑起来,一点也不丢丑的。当时,俺就想这人真是天生演闹角的料!他不光戏演得好,人也极好,对俺始终不错的,当然这都是后话。

乐队里,有三个青岛下放来的知识青年,一人拉小提琴,一人拉京胡、二胡啥的,一人吹笛子;俺桃花溪还有四个人,三个年龄大的,一人弹月琴,一人拉京胡,一人拉二胡,最年轻的陶翠杰,二胡、京胡、坠琴都能拉,而且拉得很好,他是乐队里的主弦。这陶翠杰,比芳芳姐大两岁,他家里兄弟五人,他是老二,他哥没成家,他也没说上媳妇儿,可是俺看着他对芳芳姐挺有意思的,芳芳姐对他也不跟别人一样,谁知道俺上高中念书这两年他们是不是在偷着处对象呢。陶翠杰,家里是富农,可是他爹却是个只剩下一条腿的一等甲的残废军人,立过二等功,所以他们家在俺村是很特殊的,他爹摇着公家发的三轮自行车当看山的巡逻员,他们家的人也不被批斗,也不必扫大街,也没人敢欺负,因为都怕他爹拿着上面给的拐抡人,但是村上专政队的训话是要去参加的。因而陶翠杰家虽是富农,但他却能捞着上高中读书,他的琴艺就是跟着陈斌老师学的,俺俩是一个师傅,说起来他还是俺师兄呢。这师兄,寡言少语,说句话脸就红,胆小怕事儿,但他拉起琴来却懂得如何去配合演员,在乐队里他是真正的台柱子。

小戏班宣传队里,“黑牡丹”黄晓丹一开始是决定排练小吕剧《三世仇》、《娶女婿》,歌曲《小河的水清又清》、《天上布满星》,还有三句半和天津快板等,准备过年演出。后来,又接到公社指示,加紧排练要在阳历年去水库修建工地慰问演出,于是她又决定再加上现代京剧《沙家浜》里《智斗》一场戏。

在角色分派上,俺想和芳芳姐演《娶女婿》,俺演小女婿,让芳芳姐演俺的媳妇儿,黄晓丹不同意。她冷冰冰地说:“革命工作不能挑挑拣拣,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绣花做文章,要服从组织安排,听从组织命令!”最终俺跟她一起排演《智斗》,她演阿庆嫂,俺演刁德-,小戏班里一个胖子演胡司令;《娶女婿》里,俺演女婿,她演俺媳妇;芳芳姐演《三世仇》里的小兰,“老婆骨头儿”演小兰她娘,另一个男演员演小虎。俺觉得“黑牡丹”黄晓丹这么安排,俺一百个不愿意,可是不敢说啥,因为俺不光记着俺爹妈的话,更是看看她那张沒有一点笑面的脸儿,心里就冒虛了。

上冬以后,各个大队各生产小队的男劳力也都调上了水库工地上,全公社一两万人战斗在兴修水利第一线,推车的,挑担的,铲土的,打夯的……日日夜夜奋战在工地上,吃的是王米面的窝窝头和白面大馒头,住的是玉米秸编成的工棚,热火朝天,一派繁忙景象。俺桃花溪小戏班,也加紧了节目的排练,白天晚上连轴地排练,宣传队俱乐部里生着一个大火炉子,晚上点着雪亮的汽灯,屋里暖烘烘的,俺知道这要比俺爹那些在水库工地上的人強一百倍的,不受冻,不出大力气。

白天吃完早饭、午饭,傍晚吃完晚饭,俺就早早来到芳芳姐家里等着她,同她一起去小戏班俱乐部,芳芳姐的爹很高兴俺去找芳芳姐,他说省了他半夜三更地还要去接芳芳姐,那年因为他在南山石匠组打石头而没去水库工地。而芳芳姐毎次都要绕个弯儿在陶翠杰门前走,恰好陶翠杰就从家里出来了,每次都是这么巧,连半分钟都差不上,俺都怀疑她俩是不是早就订好钟点了。从陶翠杰家去桃花溪边上的俱乐部必定要经过“黑牡丹”黄晓丹家门口儿,每次被她看到俺三人结伴时,她的眼神儿怪怪的,脸上像下了一层霜,冰冷冰冷的,并会盯着俺狠狠地剜俺几眼。有时,芳芳姐、翠杰哥都被陶吉勇那一班专政指挥部的人叫去训话,俺也会跟着去站在专政指挥部门外等芳芳姐,训完话所有的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们都被打发走了,专政队员也走了,芳芳姐还会被留在里边单独训话,俺和翠杰哥就在外边等,几次之后,就被陶吉勇按排的专政队员撵送到俱乐部,芳芳姐每次回到倶乐部都能看出哭过,脸上有泪痕的样子。俺偷偷问过她:“芳芳姐,陶吉勇打你吗?”她就会说,渊清你还小,别问这些事儿,别让他们把你当阶级敌人捉了啊!

后来,有一天晚上,“黑牡丹”黄晓丹说今晚不排戏了,要开会,讲讲阶级斗争的新动向。会上,她的脸冷得怕人,铁青铁青的,说话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俺这几个人吃了。她说道:

“阶级斗争为什么要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呢?就因为阶级敌人忘我之心不死,他们老是妄想翻天!有些人,根正苗红,却与地富反坏右走在一起,你知道你有多危险吗?你的阶级斗争觉悟跑到哪里去了?陶翠杰,虽然你爹是功臣但不代表你也是功臣,你是什么成分,你不知道吗?还有陶芳芳,你是什么人的女儿?你俩老是往一起凑,想干什么?莫非想反党反社会主义吗?别觉得脸蛋长得漂亮,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小心专了你的政!陶渊清,你本是无产阶级大本营的人,你天天与他们两人搅在一起,他们去被训话你都要去陪着,你是成心想成为我们无产阶级的敌人吗?你们这些人如果今后再敢往一起勾搭,坚决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决不心慈手软!”

“黑牡丹”黄晓丹讲完了,那几个下放知识青年便举着胳膊大声呼起口号来:“狠抓阶级斗争!”、“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俺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差点吓尿了裤子,身上粘乎乎地出了一身的汗。俺抬头看看芳芳姐和翠杰哥,她俩把头深深地低着,大气儿不敢喘一口儿,看样子比俺还害怕。演闹角的陶渊铭呵呵一笑说:“有这么严重吗?人家陶渊清还是个孩子啊!”“黑牡丹”黄晓丹立即把眼一瞪吼道:“你也想成为阶级敌人吗?”陶渊铭一吐舌头,立马就哑了。

这次阶级斗争新动向会之后,俺再沒敢明着去找芳芳姐,芳芳姐也不再绕道去与翠杰哥一起走了。俺就偷着去芳芳姐家里,像小偷一样,不敢让人看见。有一天,俺把写给芳芳姐的一封信交绐她,里面写上了俺的心思,告诉她俺想娶她当媳妇。第二天,芳芳姐给俺回了一封信。她是这样写的:

渊清弟弟:

姐姐感激你对姐的好,但是,咱俩个是不可能的,因为有两个原因:一个是俺家的情况配不上你们家,别牵累了你们全家人,再说就是跟你好了成亲了,你和你爹妈也保护不了俺啊!二是俺心里有人了,就是陶翠杰,俺两家情况差不多,他胆小怕事,可他爹不怕事,是功臣,俺跟他好成了亲,他爹能保护俺啊!好弟弟,姐感谢你,别再跟俺走得太近,不值得,别把你绐毀了!

芳芳

俺读着芳芳姐的信,心里跟用刀子搅得一样难受,俺不是难受她看不上俺,俺是难受她这么一位好姑娘却没有人能让她过上安稳日子不用担惊受怕啊。可是,俺心里还是想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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